祖屋与对门的房子

很久以前,有一户显赫的大户人家,后来家道中落,田产流失,族人离散。老家主临终前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,指着对面的一间屋子说:“那本是咱们家的产业,当年趁乱被邻居强占。你们若有本事,不但要振兴家业,也要把那间屋子收回来。” 长子继承了祖宅,勤勉经营,渐渐让家业恢复生机。此时,那个邻居却不满足于占着对门的房子,还企图吞并整座祖宅。与此同时,已经长大的次子也开始争夺家业继承权。内忧外患之下,兄弟二人终于暂时放下成见,共同抗敌。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争。无数族人死伤,无数家庭破碎。经过艰苦奋战,邻居终于被赶走,对门的房子也以长子的名义收了回来。整个家族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,希望兄弟二人携手共治,共创未来。 然而,共同的敌人消失后,兄弟间积累多年的矛盾迅速爆发。他们都坚信自己才是家族唯一正确的领导者。争吵变成对立,对立变成战争。曾经并肩作战的人被迫互相厮杀,昨天的战友成了今天的敌人。田地荒芜,房屋焚毁,百姓流离失所。这场内战甚至比对抗外敌时更加残酷,因为外敌争夺的是土地,内战摧毁的是人心。最终,长子战败,带着追随者退到当年收回来的那间房子里居住;祖宅则由次子掌控。从此兄弟隔街相望,却形同陌路。 次子按照自己的理想改造家业,经历了许多曲折和代价。长子则不断发展商贸,广泛学习外界经验,家业越来越兴旺富裕。几十年过去,双方逐渐恢复往来,贸易、书信和人员交流重新开始,祖宅年久失修时,长子派人协助修缮,次子也在开放的环境里让家族人丁兴旺。 晚年时,兄弟二人终于能够坐下来交谈。次子豪言道:“若能恢复昔日那个完整的大家庭,该有多好。为了家族荣光,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;不愿意的人,可以让他们离开。” 长子沉默片刻后说:“年轻时我也这样想。但后来我明白,家不是房子,不是祖宗留下的名号,而是生活在其中的人。我们的后代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选择。如果有一天真要重新成为一家人,必须得到每个人的同意。若团聚建立在强迫和牺牲之上,那不过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。” 这个大户人家又来到关键抉择关口,希望人们千万不要忘记:当年那场兄弟相残的战争,夺走的不只是生命和财富,还有几代人本可拥有的和平岁月;祖先真正希望留下的不是仇恨,而是安宁,不是征服,而是团圆。战争或许能够决定谁占有房屋,却永远无法真正赢得人心。 最惨烈的胜利,往往比最体面的妥协付出更高代价。炮火能够摧毁城市,而战争真正毁掉的,是无数本应平凡幸福的人生。

June 18, 2026

他们相信渐进,历史却突然转了弯

有这么一代中国人,成长于改革开放最初年代。他们小时候经历过一个思想逐渐松动的时代,青年时期接触到越来越多的新知识、新思想,也亲眼看到市场经济改变中国。他们相信知识,相信教育,相信开放,也相信一个国家可以通过不断改革而变得更加成熟。在他们看来,经济发展、教育普及、法治建设和社会进步,最终会推动整个社会变得更加理性和文明。 还有另一代中国人,成长于改革开放黄金年代。他们的少年、甚至童年时期,正好赶上经济高速增长,物质生活一天天变好;他们还遇上了互联网的兴起,第一次可以相对自由地接触到中国之外的世界,他们看到不同的制度和生活方式,也看到知识和信息如何突破地域与权力的边界。他们相信互联网能够带来更多自由和连接,相信市场能够创造财富,也相信一个越来越富裕、越来越开放的中国,最终会变得越来越理性、越来越成熟。 所以他们都相信渐进,不喜欢激烈的政治运动,更不愿意看到社会重新陷入动荡。他们坚信,已经拥有现代文明的人类社会,社会变革并不需要革命,不需要剧烈的制度更替,只要社会继续发展,新的社会阶层不断成长,制度就会一点一点完善。这种想法并非没有道理,几十年的经济发展也确实深刻改变了中国社会的面貌。 但是历史有时候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:一个人相信某条道路会自然通向某个终点,并不意味着历史真的会自动地沿着那条道路一直走下去。经济增长并不会自动带来政治开放,中产阶层壮大也不会自动产生公民社会,互联网的发展甚至可能同时带来更强的信息控制能力。 更重要的是,一个社会如果长期把"不要乱"放在"如何纠错"之前,那么它或许可以获得相当长时间的稳定,却未必能够解决那些越来越复杂的问题。于是这两代人都同时突然发现,自己等待的"慢慢变化",并没有按照想象中的方向发生。真正值得一个社会警惕的,从来不只是动荡,也包括一个制度逐渐失去自我纠错能力。历史最值得玩味的事情之一,就是有人以为自己正在维护一个时代,最后却可能成为那个时代的转折点。 坦诚的说,我也属于他们中的一员,只是我不愿意等待,所以我选择了另外一条路。但是作为一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,我依然相信历史并不是简单地重复,而是在曲折中螺旋式地向前发展。我仍然相信未来会变好,因为历史从来不是注定的,而是由一代又一代愿意努力的人共同写出来的。

August 20, 2026

今晚认识墨尔本音乐界的传奇人物:Philip Carrington

今晚女儿学校乐团的表演结束后,我和乐团的指挥Philip Carrington握了握手,感谢他一直的亲自指导。此前我只知道他是怀特霍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,是一位头发花白、很温和的老人。回家以后突然有些好奇,于是查了他的资料,发现他是墨尔本音乐界的传奇人物。 Philip和小提琴、管弦乐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六十年前。1963至1966年,他是墨尔本文法学校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;1966年进入澳大利亚青年交响乐团的全国音乐营,次年成为该团第一小提琴。1974年,画家 Lance McNeill 为他创作了肖像《Philip Carrington, violinist》,并入选当年的阿奇博尔德奖(Archibald Prize,澳大利亚历史最悠久、最具声望的肖像画奖);1975年,他获得资助随Neville Marriner和圣马丁室内乐团(Academy of St Martin-in-the-Fields,英国著名室内乐团)澳大利亚巡演——年轻时的他,已经身处相当高水平的古典音乐圈子。1980年,他成为泽尔曼纪念交响乐团(墨尔本历史悠久的社区交响乐团之一)的指挥,一做就是20年,直到1999年。1991年的档案里还留有一条记录:他指挥该团在维多利亚国立美术馆的大厅演出莫扎特《C小调大弥撒》。 但他没有把音乐人生留在舞台上。几十年来,他同时做小提琴教学、乐团训练和社区音乐教育:长期参与多里安·勒加利安乐团、泽尔曼乐团,也常年在哈里埃特维尔音乐营指导不同水平的弦乐演奏者——拉古典的、来自丛林乐队(bush band,澳大利亚民间乡土风格的业余乐队)的、玩摇滚提琴的,他都愿意教。他一直是学校的器乐老师,教授小提琴。2012年,他曾指挥学校乐团,带孩子们到墨尔本会展中心为1200多名来自澳新两国的校长演出。对他来说,音乐似乎不是少数专业音乐家的专属,而是可以进入普通人生活的东西。 如今,他做怀特霍斯(White Hourse)乐团首席小提琴已经超过15年,乐团评价他富有感染力、投入、有同理心、精力充沛;乐评人John Sinclair也称赞他具有非常少见的管弦乐训练和指挥能力。2023年乐团演出圣桑《骷髅之舞》时,他还亲自担任小提琴独奏———一个有几十年音乐经历的人,到了这个年纪依然站在台上拉琴。 我觉得,Philip最打动人的,不是头衔,也不是年轻时参加过什么演出,而是他选择怎样度过这漫长的音乐人生:六十年代是青年琴手,七十年代进入职业演奏圈,八九十年代做了20年指挥,后来又把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入学校、社区和下一代。如今满头白发,仍坐在乐团里,教孩子们怎么拉琴、怎么听彼此、什么时候突出、什么时候退后。 这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澳大利亚的"社区音乐":大师参与,快乐享受,爱好驱动,自然而然诞生巨匠。我们以前熟悉的教育体系里,学小提琴很容易和考级、比赛、名次绑在一起;但在Philip身上,我看到另一种可能——一个孩子学琴,未必要成为职业小提琴家,她可以和几十个孩子一起排练,学会听别人、等别人、跟随指挥,也可以很多年后偶尔拿起琴,加入一个社区乐团。音乐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。 今晚只是和这位老人握了一下手,当时没想太多。回家后才发现,他已经和墨尔本的音乐生活连接了六十年,而我女儿所在的学校、她现在参加的乐团,恰好又和他的人生连在了一起。墨尔本这座城市真正的文化,也许就是这样形成的:不只是歌剧院和世界闻名的大师,也有一个白发老人、一把小提琴、一所学校、一个社区乐团,以及一个人用六十年的时间,把自己曾经得到的东西,慢慢交给下一代。

August 18, 2026

《橄榄树下的情人》:女孩,你千万不要答应

看完阿巴斯的《橄榄树下的情人》,我一直觉得,如果我是塔赫莉的朋友,大概会劝她一句:女孩,你千万不要答应。 很多人把这部电影看成一个朴素的爱情故事。侯赛因是一个穷苦、勤劳的年轻人,他喜欢塔赫莉,一直追着她,希望能够和她结婚。可是如果把爱情的滤镜稍微拿掉一些,会发现这个故事其实很现实。侯赛因当然是真的喜欢塔赫莉,但他想要的显然不只是爱情。对他来说,婚姻也是改变自己生活和社会阶层的一种可能。 这本身没有什么问题。一个穷人希望通过婚姻过上更好的生活,并不可耻。问题在于,他是不是也把塔赫莉当成了自己改变命运的一部分。 侯赛因不断向塔赫莉描述婚后的生活:会有房子,可以让她继续读书,不会让她做太多家务,会让她过得很好。这些话听起来很美好,但仔细想想,他真的有能力做到吗?以他的经济条件和工作能力,这些更多像是对未来的想象,而不是能够兑现的计划。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,当这些“甜枣”没有打动塔赫莉以后,他开始换一种方式。 他开始劝塔赫莉不要什么都听奶奶的,说老人家的观念比较陈旧。表面上看,好像是在鼓励她独立思考,但问题是,一个真正独立的选择应该是既可以不听奶奶的,也可以不听他的。可是侯赛因希望的其实是:不要听奶奶,听我的。 再往后,他开始打击塔赫莉。他说她的父母已经在地震中去世了,说她其实也不是最漂亮的女孩,比她漂亮的姑娘多得是,他完全可以去找别人。 这时候就很有意思了。前面还是“我能给你什么”,后来变成了“你凭什么拒绝我”。先告诉你,嫁给我以后会有房子、可以读书、生活会很好;你不接受,那就告诉你,其实你也没有那么漂亮,而且我还有很多选择。 这种变化特别真实。侯赛因未必是一个坏人,他甚至可能觉得自己非常真诚。他是真的喜欢她,也真的相信自己以后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。但一个人的真诚,并不意味着他的承诺就一定能够实现,也不意味着对方就应该接受。 所以我反而很喜欢塔赫莉一直保持沉默。她没有和侯赛因争论,也没有被他的承诺打动。她只是没有给出答案。 我希望她最后没有答应。如果最后她回头,两个人拥抱在一起,这个故事就很容易变成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:一个穷小子坚持追求,最后终于感动了女孩。但阿巴斯没有这样做。他让侯赛因一直追到橄榄林里,然后两个人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答案都没有告诉我们。 我更愿意相信塔赫莉没有答应。 不是因为侯赛因是个坏男人。他不是。贫穷不是他的错,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也没有错。他想通过婚姻改善自己的阶层,也完全可以理解。只是塔赫莉不能因为他的贫穷、他的真诚、他的努力,或者他对未来的那些承诺,就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。 我觉得这也是这部电影最真实的地方。现实中的婚姻本来就很复杂,爱情、经济、家庭、阶层、教育都会混在一起。一个人可能是真心爱你,同时也希望通过你改变自己的生活。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。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侯赛因是不是一个好人,而是塔赫莉自己想不想嫁给他。如果她不想,那么沉默就已经是答案了。 读书,继续读书。不要因为一个男人承诺给你的未来,就轻易放弃自己的未来。

August 8, 2026

《奥德赛》:战争摧残所有参与者,告别战争才有真正的文明

如果只把诺兰的《奥德赛》当成一部史诗战争片,可能会有些失望。它并没有把重点放在攻城略地、英雄决斗和胜利凯旋上,而是把镜头对准了战争结束之后。影片中最震撼的是战争留下的一切:燃烧的城市、遍地的尸体、幸存者的疲惫,以及一个胜利者漫长的归乡之路。战争结束了,但苦难并没有结束。 很多人都知道《奥德赛》讲的是奥德修斯回家,但电影真正提出的问题是:为什么一个赢得战争的英雄,却用了二十年才回到家? 神话给出的答案是波塞冬的愤怒、独眼巨人、海妖和女巫;诺兰则让这些神话拥有了另一层意义,它们更像是战争创伤的象征。战争不仅摧毁了城市,也改变了人。身体离开了战场,心却始终困在那里。因此,《奥德赛》的主题并不是航海,而是归乡;真正困难的不是回到伊萨卡,而是重新找回那个战争之前的自己。 诺兰也没有把奥德修斯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。他会犹豫、会恐惧、会后悔,也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。他最大的武器不是力量,而是智慧。这一点反而比许多现代改编更忠于荷马史诗。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,从来不是最强大的战士,而是最善于思考的人。 电影另一个值得称赞的地方,是对时间的处理。过去与现在不断交错,战争的记忆反复闯入现实。这不仅是诺兰一贯的叙事风格,也符合创伤的真实体验。经历过战争的人,不会按照时间顺序回忆过去,而是一个画面、一句话,就足以让一切重新发生。 影片中的波塞冬也因此有了新的解释。他不仅是神,更像是命运本身,是战争无法摆脱的后果。奥德修斯真正面对的敌人,不是大海,而是自己必须背负的一切。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,整部电影几乎没有歌颂战争。它承认英雄的勇气,却拒绝美化战争的荣耀。荷马史诗本来就是如此,《伊利亚特》中最伟大的场景,不是阿喀琉斯杀死赫克托耳,而是赫克托耳的父亲普里阿摩斯来到敌营,请求归还儿子的遗体。那一刻,敌人与敌人之间,只剩下共同的人性。 因此,我认为诺兰拍的并不是一部现代意义上的反战电影,而是忠实于荷马史诗的精神。荷马从来没有否定英雄,也没有否定勇气,但他始终提醒人们:战争的代价远远超过胜利本身。 电影最后真正回答的,也不是如何赢得战争,而是什么才是家。家不是王位,不是宫殿,而是经历漫长苦难之后,仍然有人等待你,仍然能够重新成为丈夫、父亲和一个普通人。 电影《奥德赛》留给我的,并不是战争的壮观,而是战争的恐怖。真正伟大的史诗,从来不是让人向往战争,而是让人明白,任何胜利,都无法弥补战争带来的失去。想想那八年+三年的战争,给四万万个体留下的创伤,居然没有大规模地、深刻的作品,难道真的因为习惯了两千多年的王朝更迭就觉得理所当然,可是人总是要走向文明,否则下一波就不远了…

July 29, 2026

阿根廷队和梅西

阿根廷又进世界杯决赛了,这届阿根廷队,连续几次在逆境中,让比赛最后十分钟变成对手的噩梦。 我第一次接触足球,是2002年的韩日世界杯。那时候刚上高中,班里有人支持巴西,有人支持德国,但最多的还是阿根廷。我其实什么都不懂,连球衣号码代表什么都不知道,只因为自己出生于10月,就买了一件阿根廷10号球衣。从那一天起,我成了阿根廷球迷。 后来才知道,10号是球队的灵魂人物,也是球技最好的前锋,而我那时候踢后卫。 大学开始,我经常看西甲,也正是在那个时候,一个留着长发、身材瘦弱的阿根廷少年开始在巴塞罗那崭露头角。谁也没有想到,这个年轻人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足球史,成为后来的新一代球王梅西。不知不觉,我看他的比赛已经快二十年了。 这些年,我看着他从那个可以连过五人的少年,变成今天的39岁老将。速度没有年轻时快了,突破也少了些,但是他对比赛的掌控却越来越可怕。 很多人总说梅西老了。可真正看球的人知道,他只是踢法变了。年轻时,他用速度和盘带解决问题;如今,他更多依靠的是阅读比赛的能力。他总能提前看到别人还没有看到的空间,在对手迈出第一步之前,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几步。很多时候,对方刚准备上抢,他已经把球送到了最危险的位置。 足球比赛里,速度会下降,体能会衰退,但对比赛的理解,却会随着岁月不断沉淀。所以,他不需要跑得比别人更快,因为真正决定比赛的,从来不是跑得最快的人,而是看得最远的人。更让我佩服的,是他的心态。 世界杯是压力最大的舞台,越是关键比赛,很多优秀球员越容易紧张,动作变形,判断失误。梅西却总是相反。越重要的比赛,他越冷静;越关键的时刻,他越愿意承担责任。很多球队为了限制他,会安排两三个人包夹,研究他每一个习惯,分析他每一次跑位。可足球终究不是一道可以算出标准答案的题,你可以九十分钟都防得很好,但他只需要一秒钟,一个停球,一次传球,或者一次看似普通的触球,就足以改变整场比赛。 有人总喜欢争论,谁才是历史第一。这样的讨论,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。但至少在我看来,梅西几乎把一名足球运动员能够拥有的一切,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:天赋、稳定、漫长的巅峰、不断进化的能力,还有难得的谦逊。 未来当然还会有新的巨星,会有新的金球奖得主,也会有新的世界杯冠军。但梅西这样的球员,很可能真的不会再有了。 从2002年那个因为生日是10月而穿上阿根廷10号球衣的高中生,到今天已经在墨尔本陪着孩子一起看世界杯,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。 足球陪伴了我的青春,也陪伴了我的成长。而梅西,几乎贯穿了我整个球迷时代。 总有一天,他会离开球场。那一天结束的,不只是一个伟大球员的职业生涯,也是属于我们这一代球迷的一段青春。等很多年以后再回头,我们记住的或许不仅是那些进球和冠军,更是那个几乎陪伴了整个时代的名字——莱昂内尔·梅西。

July 18, 2026

尝侨居是山,不忍见耳

广西又发洪水了。我从小在那里长大,暴雨后的大水几乎是生活的一部分,小时候就经常看着淹没过小溪的洪水从家附近流过。我也记得每隔两三年,总能看见县城的一些低洼小区被洪水淹没,有人划着小船去上学。南方人敬畏洪水,却并不陌生,因为我们知道,只要雨下得足够久,江河总会涨,山洪总会来。 但这一次,真的不一样。洪水发生在横县,也就是今天的横州市,属于南宁,而南宁是我的家乡。看着遇难人数,我才意识到,这场灾难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些每隔几年都会经历一次的洪水。 面对自然,我们始终渺小。人类无法阻止台风,也无法让暴雨停下来。随着全球气候变化,极端天气出现得越来越频繁,我们未来或许还会面对更多这样的考验。但天灾之外,还有另一种值得追问的东西。 今天才看到南方周末关于六蓝水库溃坝前二十四小时的调查,感觉曾经类似的感觉又回来了。报道披露,如果调查内容最终得到证实,那么一些安全隐患其实早已存在,大坝裂缝并非一朝一夕,基层工作人员也曾多次反映,只是因为缺少资金,最后甚至只能自己买沥青修补。这样的细节,比洪水本身更令人难受。 说实话,广西人并不怕洪水。生活在这里的人,从小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撤离,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去,知道怎样与洪水相处。很多损失,本可以通过提前预警、工程维护、科学调度去减少。真正让人无力的,不是暴雨,而是那些本来可以避免,却最终没有避免的事情。 当然,一场如此规模的洪灾,不可能简单归咎于某一个人,也不能因为一篇调查报道,就轻易下定论。极端降雨、水库运行、应急指挥、工程质量,每一个环节都值得认真调查,每一个环节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命。真正需要的,不是谁来承担舆论,而是真相能够完整呈现,责任能够依法厘清,让下一次暴雨来临时,不再重复同样的悲剧。 每一场灾难都会过去,但如果不去追问灾难为何发生,不去修补那些早已出现的裂缝,不去认真面对每一个本该完成的职责,那么今天的悲剧,就可能成为下一次灾难的序章。真正值得敬畏的,从来不仅是自然,也包括对规则、责任和生命本身的敬畏。 几年前听过余英时先生讲过一个典故:“尝侨居是山,不忍见耳。” 佛经记载,一座森林失火,百兽四散逃命,唯有一只鹦鹉不断飞到河边,用翅膀蘸一点水,再飞回来洒向大火。天神见了,笑它力量微不足道。鹦鹉回答:“我虽知不能灭火,但这片森林曾是我的栖身之所,我不忍见它焚毁,所以竭尽所能而已。”天神为之感动,最终帮助扑灭了大火。 曾经在那里居住过,那里的一山一水都与自己有情,因此不忍心再看到它遭受灾难。

July 16, 2026

西班牙的十六年归来

刚刚看完法国和西班牙的半决赛,西班牙再次站上世界杯决赛的舞台,我想起了十六年前的南非世界杯,那是我和小熊一起看的一届世界杯,我们都给阿根廷和西班牙加油,那年夏天我们还去了上海世博会,年轻自在、无忧无虑,留下太多美好的回忆。 西班牙2010年第一次捧起世界杯冠军奖杯,也圆了黄金一代的梦想:包括哈维、伊涅斯塔、布斯克茨、阿隆索和卡西利亚斯,他们把传控足球推向了一个近乎艺术的高度。看西班牙踢球,有时候不像是在看一场单纯的竞技比赛,而是在欣赏一种关于秩序、耐心和空间的哲学。他们用一次次精准的传递控制比赛,用极致的技术消磨对手,最终站到了世界之巅。 但足球世界从来没有永恒的王朝。 四年后的巴西世界杯,卫冕冠军小组出局,那个曾经让所有对手无奈的西班牙突然失去了光芒。随着黄金一代逐渐老去,哈维、伊涅斯塔、卡西利亚斯等名字慢慢离开国家队,曾经不可战胜的西班牙开始进入漫长的重建期。之后几届大赛,他们不断尝试寻找新的方向,却始终无法回到2010年的高度。 那段时间的西班牙,有些像一个曾经辉煌的王朝。人们依然记得它最美好的样子,却也不得不接受一个时代正在结束。 然而,真正伟大的球队,并不是永远停留在巅峰,而是在跌落之后依然能够完成自我更新。西班牙没有选择简单复制过去的传控体系,也没有沉迷于曾经的荣耀。他们保留了技术和控球的传统,同时开始拥抱现代足球的发展:更快的节奏、更强的冲击力、更年轻的阵容。 如今这支西班牙,已经不是2010年的复制品。哈维时代留下的是足球理念,而亚马尔、尼科·威廉姆斯这一代年轻球员带来的,是新的速度和活力。他们依然懂得如何控制比赛,但也更加直接,更敢于向前进攻。这是一支继承传统,却又完成蜕变的球队。 从2010年夺冠,到经历低谷,再到十六年后重新回到世界杯决赛,西班牙完成了一次漫长的足球轮回。很多国家队的黄金周期只有几年,而西班牙经历的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新陈代谢:旧王朝落幕,新一代球员接过旗帜,在新的时代重新证明自己。 其实足球和人生有很多相似之处。我们总以为曾经拥有的辉煌会一直持续,但后来才明白,任何阶段都会结束。重要的不是如何永远停留在过去,而是在失去之后,是否还有重新出发的勇气。 世界杯最迷人的地方,也许从来不只是冠军奖杯,而是它记录了一个个时代的更替。2010年的西班牙告诉世界,足球可以如此优雅;十六年后的西班牙则告诉世界,真正伟大的足球文明,不会因为一代人的离去而消失,它会在时间中不断调整、成长,然后以新的面貌重新闪耀。 他们不是回到了过去,而是创造了新的自己。

July 14, 2026

世界杯、冬夜,与自由

昨晚我特意定了闹钟,凌晨起来看阿根廷对阵埃及的比赛。这是我本届世界杯第一次熬夜看球,对于喜欢梅西,并追随阿根廷二十多年的球迷来说,我担心这会是梅西职业生涯里的最后一场世界杯比赛。 比赛的过程远果然比想象中艰难,前八十分钟,阿根廷完全找不到状态,甚至梅西都丢了点球。面对埃及严密的铁桶阵,他们迟迟打不开局面,反而被对手抓住反击机会,两度破门。那段时间,我几乎已经接受了他们会被淘汰的现实。 可是足球最迷人的地方,恰恰就在于它总会留下一点奇迹。 最后十分钟,仿佛沉睡已久的潘帕斯雄鹰终于醒来。进一个,再进一个,又进一个,短短几分钟完成惊天逆转。终场哨响时,我坐在客厅里,久久没有回过神来。 墨尔本的冬夜有些冷,还好今晚开了暖气。电视机的光映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我忽然意识到,以后的世界杯,大概都会是在南半球的冬天里度过了。 这一幕,也让我想起四年前的卡塔尔世界杯。那同样是冬天,只不过是在北京。那时儿子还处于婴儿期,决赛踢到一半,他突然哭醒。我一边抱着他轻轻哄着,一边继续盯着电视,不愿错过任何一分钟。后来那场决赛真的成为我看球三十多年来最难忘的一场。我甚至认为它会是二十一世纪最精彩的一场世界杯决赛。 除了比赛本身,我也难以忘记那届世界杯期间的心情。 世界杯期间,三年疫情带来的漫长封锁进入最严厉也最荒唐的时期。当世界杯揭幕战开始的时候,我坐在电视机前,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。脑海里不断闪过从前的世界杯:南非世界杯,巴西世界杯,德国世界杯和韩日世界杯。那时候,我们可以说走就走,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,可以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相聚。世界是连通的,边界仿佛只是地图上的一条线。 那一晚,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,人本来就应该自由地生活,自由地行走,自由地去看看这个广阔的世界。 世界杯之于我,已经超出足球本身,它把人生不同阶段的记忆串联起来:韩日世界杯是青涩的高中记忆,德国世界杯是成长与恋爱的大学时光,南非世界杯是北漂的打拼岁月,巴西世界杯则是新婚和新家的美好日子,俄罗斯世界杯是初为人父的迷茫和思考时期,卡塔尔世界杯是压抑环境中对自由世界的渴望。时间在流逝,生活在变化,但当熟悉的世界杯主题音乐响起时,那种激动依然和很多年前一样。 或许多年以后,我已经记不清某场比赛的比分,却依然会记得那个冬夜,暖气轻轻吹着,窗外寒风呼啸,我坐在沙发上,等待阿根廷完成那场不可思议的逆转,也等待自己与过去的一次重逢。

July 8, 2026

《灿烂人生》:人生的尽头,是同情心

昨晚看完了《灿烂人生》,六个小时的电影,我们用了三天才看完,却丝毫不觉得漫长。电影中的人物个个真实地让人动容,它像一部长篇人生史诗,在时代洪流中书写着普通人的命运,我愿意把它称作意大利人的《美国往事》。 看到马蒂奥站在阳台、缓缓脱下鞋子的那一刻,我心里就开始发紧。电影没有刻意渲染,只是平静地让一切发生。当他真的纵身跃下时,我几乎没能控制住情绪。还好有尼古拉的柔情似水,始终保留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,接住了所有人的痛苦,也接住了观众的悲伤。 刘瑜在《政治的尽头》中写道:“政治的尽头是同情心,马蒂奥和朱莉娅的尽头是尼古拉。”政治往往容易陷入抽象的理念之争(如左翼与右翼、革命与保守)。但政治的意义不在于为了宏大的理想口号去牺牲具体的生命,而在于理解和关怀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脆弱与苦难。尼古拉并非无所不能,却始终愿意理解他人,愿意倾听,愿意在别人坠落时伸出手。正是这种近乎朴素的同情心,让这个漫长而残酷的故事,始终保留着一丝温暖的底色。 看完电影,我也忍不住想到自己生活成长的那片土地,很多悲剧就是太执着于宏大的历史叙事和虚无的理想口号。这样的社会里,人与人之间少了一点同情心,少了一点常识,也少了一点对他人边界和个体尊严的尊重。但是,一个真正坚韧伟大的民族,不只是强大的国家机器,而应该关注每一个个体的幸福,也不只是能够忍受苦,更应该能够在苦难中守住善意、理性和底线。因为唯有如此,那些时代留下的伤痕,才不会一代又一代地重复。

July 4, 2026